論財貨
在全球化的分工貿易時代,不談財貨課題,好像是不切實際的。因為只要守著一畝三分地,就足以養活自家的自耕自食時代,早就一去不復還啦!何況即便在那個時代,人要活下去,也得有那一畝三分地呢!
儒家面對這個課題,核心在「義利之辨」。《大學》說:「德者本也,財者末也」、「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所以君子、為政者都可以愛財,但取財要合於義。孟子勸梁惠王:若不以義為先,必將舉國上下交征利,則國危矣。《大學》更明告有智慧的當政者,不要與民爭利,因為「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孔子則以「喻於義」或「喻於利」來界定君子或小人。因此,儒家對金錢是從發心、到取徑、到使用都重在一個義字。
佛家也認為,財富本身無善惡,關鍵在「發心」與「用途」;貪執財物是苦因,布施才是福田。佛陀在《雜阿含經》中教人將財物四分——一分自食用,二分營生業,餘一分藏密,以備匱乏。佛教雖認為「信、戒、慚、愧、聞(多聞)、施(布施)、慧(智慧)」七聖財才是用不盡的內在財富,但如何面對信眾的財貨供養,一直是內部的困難課題。甚至佛滅百年後,毗舍離僧團上座部與大眾部還因能否接受金錢供養等「十事」戒律問題而根本分裂。後來南傳佛教沿用「淨人制」——比丘不親手碰金錢,由在家護法代為保管處理。漢傳佛教則常接受金錢但要求「說淨」,表明此物非己所貪,用途在利他,心存慚愧。百丈禪師更提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自律要求,希望以自耕自食替代依附權貴的寺院經濟。
然而在理想與現實之間落差最大的,或許是道教。若從道家思想來看,可從儒道共尊的《易經》說起——
從天道自然的角度來看財富,道家認為財富應當周流天下。《周易·繫辭》云:「富有之謂大業。」認為天道的顯現在鼓動萬物、成就萬事。《道德經》第七十七章:「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老子更明示「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第四十六章)。但是道家經典這種「不貴難得之貨」、「知足者富」的自持態度,流傳迄今,似乎除了主張離欲、內修的全真教外,不少民間道教宮廟也成為拜財神、求發達等祈福的場所了。這兩者真正是南轅北轍的發展方向。
雖然佛家稱供養、福德為「以欲鉤牽」的方便法門,道教也有類似的度化觀念,他們認為可以先用求財的世俗願望吸引百姓進入,再引導他們理解「道或佛智」的真義,是一種不得已的手段。只是這樣考驗人性的不得已手段,是不是真能讓信眾或主事者回到清淨正道?我是存疑的。
還好我的家庭教育和後來的參悟,並未讓我在這個課題上有所猶疑。
我父母都出身殷實世家,他們很知道錢只是個「好用的工具」,可以驅動自己或他人的行為,卻不能是生活的目的。在我小時候,家庭經濟最困難的情境下,父母也不怕動用積蓄為我們鋪展成長的道路,創造生活的樂趣。
爸媽常說:「提高自己的知識和眼界,捨教育無它。無論家中經濟如何,只要你們有意願、有能力,爸媽都會支持你們的學費。」只是我們三個孩子都知道家中經濟情況,即使從未要求去上補習班,也都通過激烈的升學競爭,一路從台灣前幾志願的高中、大學、研究所畢業。求學期間,我們都當過家教,假期也都打過工(爸媽不准我們在學期中打工)。沒錢留學,弟弟乾脆到國際學舍和外國學生一起生活,提升自己的英文能力,奠下後來得以經由公司派駐海外的方式在商業界的發展基礎,也為自己創造了豐厚的財富。只不過他的努力和成功,使他晚年必須相當努力,才能找到符合他所說的「不墜其志、不長其惡」的利他途徑,來達到「取之社會、用之社會,福利眾生」的目標。
我則奉行「夠用就好」的財務原則,先把自己當下的生活過好,同時預先規畫晚年可以自立自主的財務安排,之後就隨緣布施。因為我只求一生不缺錢用,也不想承載金錢太多的煩惱。
但是怎樣才叫把日子過好?這就不得不碰觸什麼是「好」的哲學問題啦!
相信每個人對「好」的認定總是不一樣的。為了提升我們的判斷力,爸媽在我們成長過程中,常常帶我們到不同的場合,接觸、討論、學習什麼才是「好」?例如買衣服,他們會帶我們看不同的賣場、材質、設計、花色……最後讓我們花高一點的錢買件用真正好料子、好手工做成、價格合理的好衣裳。因為「衣服不只是避寒用的,也是一個人身份和品味的象徵。」「衣裳不必多,好衣裳一件抵十件,它們通常簡潔大方、不易磨壞、好搭配又不退流行,可以用得更久。」衣服如此,鞋子亦是,大小用品都一樣。這樣精簡有效的教育方式,讓我很小就知道什麼是「價值」、什麼是「價格」、什麼是「選擇成本」、什麼是「空間成本」、什麼是「經濟效益」……也讓我有機會思考什麼才是適合自己的「好」。
我總記得爸爸帶我去玉市(順便學著分辨真假)、花市(因為我喜歡花,爸爸就從花市運作講解產業邏輯)、聽戲(鑑賞角色的唱腔和做工之美)、參觀各種展覽後,總會好好選家乾淨的餐館吃飯。有時爸爸會否決我提議的餐館,理由是:「我們寧願在小而好的館子裡當個大客人,也不要在大而虛的餐館裡當個小客人。」進入餐廳坐定之後,他會說:「想吃什麼隨意點,只是你點的東西你也必須吃完。」餐後爸爸總把錢包交給我去付帳,讓我決定是把找回的零錢收下來或當小費給出去。於是我學會了量力而為,也學會了交換、互惠和表達感謝的藝術。
媽媽則用實作來訓練我們的財務能力。記得我還在小學五年級時,媽媽就把整整一個月的家庭買菜錢交給我和姊姊管理。一開始我們亂買,以致於後半個月全家都得吃醬菜配白飯。我們自己當然很慚愧啦,可是媽媽卻一句話都沒說。第二個月她繼續把整個月的菜錢交給我們。於是我們開始想辦法去比價、研究營養、價格、菜色搭配和金錢分配。這事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我可以遊刃有餘地處理各種財務預算,也了解開源節流的必要和不妄、不吝的用錢原則。
我一直都很佩服范蠡或猶太傳統重視的經商思惟,覺得過去士農工商的位階排序完全不合理。我認為一個成功的實業家或商人需要的眼光、膽識和對局勢、時機的掌握研判,完全不亞於帶兵打仗的將軍或治理國政的官員。既然商業驅動了社會的分工,讓物品得以暢流,打開了地域的限制,開拓了民眾的視野,當然也該獲得應有的利潤(報酬)。
所以我不輕商,更不仇富。覺得一個人「能富」是能力,「富而好禮」、「富而好施」更是美事。我認為把錢當做萬惡之源的說法,除了有點酸葡萄心理之外,還有點「錯把工具當目的」了。
後來我從工作和生活中不斷體會,能夠用錢買到的常常都不是真心的。因為資本時代,人人都需要用「金錢」這個可量化的媒介來換取他本身的需求。手中握有的交換籌碼愈多,他在交易時的話語權就愈大,所以很容易會把「錢」當成力量的來源。可是對方為了交易偽裝出來的「感受」和「真誠」並不是真的——真心只能用真心來召喚,真情只有用時間和真意來培養。
雖然我們道家會「借假修真」,但這個「假」指的是陰陽和合的身體,這個「真」是天人合一的本性,這個修行過程和佛家說的「破我執」是不謀而合的。然而商業時代的「假」卻不是這個意思。
商業時代,為了賺錢,好像什麼都可以假,或部分造假。例如混入很多食品添加物的美食、服務人員出於職責的禮貌、有目的而討好人的溫言笑臉、毒品產生的幻覺……這些真的很容易混淆我們的身心需求,把假當真,達到商業廣告「以紫奪朱」的目的。
所以認清「交易」的必要,讓交易媒介留在它的媒介位置,或許才能比較自在地使用金錢吧?也許這是為什麼許多有錢人願意出錢促成各種福利眾生之舉的原因。如解決地球暖化、改善貧困地區的公共衛生和醫療照護問題、保護人們資通訊的隱私與品質、保存物種基因、或拯救瀕臨滅絕的動植物等等。
何況人所擁有的可用資源絕非金錢而已。智商、體力、時間、心意、好奇、興趣、創意、能力……這些都是可以相互交流、相互成就、彼此共享的,在任何時代也都是足以產生價值的基底,更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珍貴。
很高興「共享經濟」逐漸興起,城市中的人們不再需要每人都擁有一輛自行車、汽車了,他們開始使用車站附近隨處可騎、隨處可還的YouBike,也把以私家車提供載客服務的Uber納入交通選項,許多社區開始勞務交換的「代幣」計算。而提供每個國民購買基本生活資糧所需的「基本生活津貼」也隨著AI時代,進到不同國家的政策考量清單中了。或者有一天資本時代也會像狩獵時期、農業時代、工業時代一樣,走入歷史。那時人類「有身」的基本養生需求或可解決,然而「心靈的安住」問題仍存。只是我們看待「金錢」或「財貨」的方式一定會有不同吧?
轉來轉去,目前我對待財貨的態度好像還挺符合儒釋道三家「內在的富足高於外在財物」的觀念。
因為無論是從人倫秩序出發,去求問取財之道「義不義」的儒家;或從心的解脫出發,求問面對財物「貪不貪」的佛家;或從天道自然出發,問財貨之流「順不順」的道家,三家的結論都指向同一處:財富本身不是問題,人對財富的態度才是重點。所以一個人只要不取不義之財,破除貪執之心,並避免違背自然之道的積聚,真正值得追求的,還是內在真正的心理自由和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