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住坐臥，道在日常
也許有人認為「修道」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要特別撥出時間、痛下決心、隱居深山……讓自己的生活來個翻天覆地的變化，所以很困難。可是我覺得無需如此戲劇化，只要有一天自己突然心念轉變，願意並開始把注意力從「對世界和他者的關注」回到「對自己的改造」上，那就踏上修行路了。
因為我的修行都是落實在每日的言行舉止中的。
我覺得「過日子」真是一門需要認真學習的藝術。有人把生活過得像首詩，有人把日子過得像灘泥，然而決定它們是詩是泥的建構基準，不都是「人怎麼看待自己」嗎？
每位走上修道或修行的人，或許觸發他們的機緣不同，但都必然是個「肯定自我存在意義的生命體」，同時相信可以透過努力，讓自己愈來愈好的人。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願意愛自己、尊重自己、而且能夠相信自己、勇於實踐的人。但是怎麼讓自己愈來愈「好」？至少得先知道「好」是什麼？才能有個對照嘛。是不？
儒家重視的是人道與教化，因此《中庸》上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並明示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是五達道，並以「知、仁、勇」行之，是為「三達德」，所以好與不好的判別標準，就在一個人和外在世界交接時的言行舉止是否符合「知、仁、勇」。
佛家講「悲、智、願」——慈悲、般若智慧、弘願擔當，用詞雖有不同，但若對應儒家的「仁、知、勇」三達德，意思是相似的。
雖然道家整部《道德經》翻來覆去的想辨明人道與天道的不同，希望人能效法天地自然之無為而至無所不為的境界，但仍明言「慈」、「儉」、「不敢為天下先」為三寶，認為「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所以道、儒、佛三家對所謂的「好」，是相當一致的。也就是要人以「仁德」立心之根，以「智慧」應世之事，並且勇於擔起自我改造之功。
我們全真派是講求「性（心行）、命（身體）雙修」的。無論弟子是從道家的「清靜」二字入手，去私、去欲；或從儒家的正心誠意、修身齊家進入；或從佛家的明心見性、空色不二過來，只要開始把注意力放到認識自己、時時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言行舉止，持續讓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更真誠一點、更和善一點、更從容一點、更願意給自己和他人一點空間……也就是了。
道德經上說「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所以我認為從每日的起心動念，言行舉止入手，才是正理。
我是個聽覺、文字、思考、操作型的人，因此「獨自走路」、「心靈書寫」是我用來自省最重要的途徑。曾子說他一日三省其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我這輩子試過寫日記（總是始勤終惰）、試過臨睡時感恩反省（總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後來發現「心靈書寫」最適合我。方法極簡單，只要找個安靜的時間和場所，隨著自己的筆尖，把凌亂的思緒和心情無所修飾的寫在紙上。這樣一開始亂七八糟、想到哪兒寫到哪兒的方式，很快的，就能讓我的腦袋清楚，事情的脈絡也釐清了，翻騰的情緒也穩定了。最後再把那張紙撕了，就可以重新面對這個世界了。
大事靠心靈書寫，小事就靠「觀照」。因為我的性子急，年輕時頗為驕氣，一點兒委屈也受不得。後來發現這個習性真不好，於是學著在負向情緒（生氣、沮喪、委屈……）升起時，先吸一口氣，讓自己停一停，不急著回應。後來發現，這樣短暫的空白，不但給了自己也給對方創造了一點緩衝的時間和空間，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衝突和傷害。
「性功」如此，再來是「命功」，也就是如何讓自己身體健康、筋骨強韌？
我覺得作為地球上的生命體之一，它的運行自然無法脫離大自然的規律。因此如何因應四時變化，效法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依一年二十四節氣、一日二十四小時的子午流注來安排起居作息，不要逆天而行，是對自己最基本的善意。
既然生而為人，除了個別特質之外，氣血筋肉的結構和運行必然有其通則，流傳數千年的中醫理論、五行學說、子午流注、經脈運行等等絕非古董傳說，而是經過中土大地數億生靈千百年來驗證過的實在智慧。道家所謂「天人合一」，如果去除一切虛無縹緲的想像和傳說，真可以歸結在中醫的理論和實作之中。
我沒有菲薄西方醫學的意思，西醫的科技確實比中醫進步太多，在確認器質病變、處理緊急傷患、開刀手術等方面，還得仰賴它們。但是養生調理、整體體質改造這事，中醫確實比西醫更可靠。
因此順天應時的安排自己的作息，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好好的活動，就可以做好「命功」啦！
我的生活很簡單，早睡早起，每天保留清晨一到兩小時做早課。內容包括深呼吸、五方大拜、內外沖和、按摩、打太極拳、健步快走。這是我和自己、和天地間的美好互動，也是讓自己充電的歡喜儀式。
如果清晨的練功時間不夠，下午三到五時，氣走膀胱經的時候，多少做點伸展、打趟拳，亦不無小補。晚上臨睡前半小時做做放鬆肢體的和緩運動（瑜珈、復健、八式動禪……視當日高興）也讓我遠離現代人常有的失眠通病。
當工作繁忙或耗損過巨，或體力面臨衰竭的時候，道家無時無刻均可進行的「大小周天」逆呼吸法是我快速補充能量的方式。
至於各種法門神通，我是沒有的，也不覺得需要追求。
總之，我相信，修道或修行，重在「知行合一」。就像《論語》所記「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子路聽到一個道理，如果還沒能做到，就怕又聽到新的。）尤其儒釋道三家各有其豐富的基礎理論和實修法門，慕道者若不能落實在思想言行上，那就是空話。即使走三步又退了兩步，只要不騙自己，願意找出原因，著手改善，也就往前跨了一步，是不？
我很喜歡孔子說的「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中庸也說人「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我是學而知之、勉強而行之的人，回顧過去數十年之探索，深信以「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的心態來修道是最適合的。
因為要「知」必須學，學什麼呢？學著了解自己、學著了解天地運行的自然法則，學著了解身心靈的運作奧秘，學著好好做人，好好處世，學著怎麼對外剛柔並濟？怎麼對內和靜虛靈？……當學得愈多，對事理的了解愈明，思考就愈清澈。遇人遇事也就愈能升起不忍之心，慈悲之意，而能抗拒外在的誘惑和壓力。所以「為學日益」。
那為什麼「為道日損」呢？因為儒家說率性曰道，佛家說本性具足，道家也說返樸歸真。所以如何去除後天教化與習性對自己天真本性（性靈）的沾染，一點一滴的去除自己的貪嗔痴慢疑，讓自己回歸天真本性，重新創造健康、自然、自由、自在的自己，確實是需要「損之又損」這種斷、捨、離的智慧和魄力的。
「把注意力放回自我觀察、自我學習、自我進步上」，「讓自己和自己、和他人、和環境的互動往正向改變」，那麼無論是否認為自己是在「修道」，我都覺得可以算是我輩中人了。
因此，修道也者，是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無處不可做的。
2026-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