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身——食衣住行作者:李雅卿

根據佛教《長阿含經》〈世本緣品〉的記載,大地初成、甘泉湧出之際,有色界的「光音天人」來到地球。這些光音天人因貪食地球的「地味」,致使身體變得粗糙、沉重,失去發光和自由飛行等能力,逐漸產生男女性別,成為需要依靠物質來果腹的「人類」。更由需要或貪求飲食,發展出了人類私有制等各項具有階級性的社會結構。

聽起來挺像天主教《創世紀》中,把亞當夏娃偷食「分辨善惡之果」當作人類「原罪」的故事——佛家也把「吃地味」當作光音天人墮落成為人類的原因。

《老子》第十三章感嘆:「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告子也說:「食色,性也。」所以這種牽涉生存本質的事,真真不能小覷,也是修道人繞不過去的課題。

因為既然有了身,就得養身;而如何養、養到什麼程度,儒釋道三家的態度各有不同。其中飲食戒律最嚴格的是佛教。漢傳佛教不但持素、禁五辛(蔥、蒜、韭、薤、興渠),還過午不食。南傳、藏傳佛教雖不強制素食,但也限食「三淨肉」(不見殺、不聞殺、不為我殺)。道家希望修行者飲食清淡,少葷腥,忌酒和生冷肥膩,認為氣足則食慾自減,終究會走向「服氣」「辟穀」的境界。儒家雖無系統性的飲食戒律,但相當重視飲食禮節,如「不時不食」(不合時令不吃)、「割不正不食」(切割不當不吃),也有「飲食有節,不過飢過飽」的養生觀。

我來自幸福家庭。父母即使逃難來台,也認為一家人好好吃頓飯是人生美事。父母為慰鄉愁,常想盡辦法復刻記憶中的家鄉美味(如鹽麴滷豆、黃豆小魚干、香酥小鯽魚、花捲、煎餅……);更有來自大江南北的軍中同袍,擠在家中小小廚房挽袖共炊、圍桌共食的畫面。加上母親擔心戰事再起,從小就要孩子學得亂世求生之技,所以讀書之外,非常注重食衣住行等基本生存能力的教導。記得我小學就開始烹煮全家飲食、參與各項用品修理、縫製衣物、野外求生。而這些技能,也確實保證了我一生的自主。

很多人以為奉行修道的諸般戒律必然困難,我也曾經這麼想過。後來很快就發現,那不過是庸人自擾。

像我身體底子不好,容易過敏。打拳練氣之後,一開始食量陡增;之後開始無法忍受腥羶之味;後來開始排斥各種加工食品;接著對餐廳用油的好壞極為敏銳;再後來幾乎是自動選擇原型食物,難以忍受高鹽高糖、味重色濃的「美食」了。這整個轉變過程,全部來自身體的自然反應,無關理性思考——而其結果,恰恰符合全真派的戒律。

我想,也許是「身體」從「腦袋」和「習性」中取回自主權後,什麼食物適合它的需求、什麼食物有利它的健康,它自然就會要求得到什麼滋養吧。

偶爾我也會走進一些好餐廳,見識一下不同主廚的創意和排場,可是總難持續。似乎回頭吃自己的「五行餐(食材五色俱全,簡單調味)」比較踏實。

我覺得這輩子做過對自己最好的事情之一,就是催生了「主婦聯盟」和「綠主張生活合作社」。那是我當記者時,和幾位環保學者共同認養發行了一份《新環境》雜誌,在台灣倡議生態環保。後來台大教職員宿舍有幾位教授夫人仿效日本「主婦連」從己身做起的環保行動,開始做家庭垃圾減量、資源回收等。她們想掛在我們雜誌社底下,成為理念行動小組。我極力贊成,並為其命名「主婦聯盟」,希望號召家庭主婦以「共同購買」的方式,進行安靜的消費革命。後來主婦聯盟愈做愈大,終於脫離雜誌社成為獨立的基金會,籌組了自己的事業單位「綠主張生活合作社」。合作社從一串葡萄、一包米、一把菜、一條魚……一步接一步地去尋找願意從事有機生產的農友,以保證收購的契作方式,「用菜籃來保護地球」。

天道酬勤,得道多助。現在「主婦聯盟」已成為台灣影響力最大的生態環保組織之一,四十年來,合作社一直是我取得食物最重要的管道。直到近年「產銷履歷制度」和「食品成分標示」的要求被納入法律之後,我才擴大自己的食物選擇範圍。

由於台灣崇尚美食,也有許多充滿職人精神和創意的餐飲工作者,現在「吃素」早就脫離修道者的清貧自持,成為另一種飲食文化的新選擇了。不過我還是喜歡動手做飯,覺得只要掌握基本原則,比去外食或叫外賣來得快。

我曾是分秒必爭的新聞工作者、斜槓創業者、教改中的辦學者、大家庭的媳婦、孩子的母親,一日三餐的工作量實在可怕。所以善用鍋具(如跟著我幾十年的燜燒鍋、新興的氣炸鍋……)、善用冰箱冰櫃(集中處理後分裝冷凍)、善用乾貨(香菇、木耳、海帶芽等),總可以讓我在半小時內端出色香味俱全、五色繽紛的食物,養活一家大小。

孩子小的時候,我每週排出一個專門時段,滷一大鍋各式耐蒸耐凍的熟食;切好紅蘿蔔、番茄、山藥;蒸好饅頭、花捲;汆燙青花菜、毛豆仁;煮好核桃、杏仁、鷹嘴豆等等,全部分袋放入冰櫃。這樣我每天出門前只要洗好青菜、插上電鍋煮飯或蒸饅頭(同時擺上滷味同蒸),用燜燒鍋燉上各色食材,回來再把青菜放入湯鍋,就是一頓五色俱全、熱氣騰騰的餐食了。

現在孩子大了,老兩口更容易了。每週燉它一大鍋色彩豐富、營養美味的燉飯,分裝入冰櫃當作基本底食。清晨洗好一天的青菜量,之後按心情隨意搭配。只要餐盤中青、赤、黃、白、黑五色食材都有,蔬菜、蛋白質、碳水化合物以二比一比一的比例呈現就好。何況我後來真的是愈吃愈少,現在每天只要一正餐、一小食即可。近日我的新寵是香菇、番茄、毛豆、豆干、燕麥烘雞蛋,起鍋時再撒上一大把青菜,真是賞心悅目!更不必說沒事給自己打杯堅果精力湯、蒸塊發酵餅、附上新鮮水果當小食,連明火都不必開的。

現在孩子們回家,看著媽媽端出熟悉的五行餐,道別時帶點家中自製的酸白菜、天貝、饅頭、發酵餅什麼的,都會忍不住嘆口氣說:「自己動手,真是豐衣足食啊!」

處理好飲食大事,衣著也如此辦理。

我很欣賞把自己臉龐化得精精緻緻,穿得漂漂亮亮的人,不過五顏六色的化妝品從來和我無緣——一來自己皮膚過敏,二來孩子厭惡脂粉味,三來我相信只要精神好,臉色自然漂亮。雖然上班必須保有幾套正式、上得了場面的「戲服」,不過簡化它們才是我的功課。

為了因應我的皮膚,衣著材質直接取自百分之百的天然棉麻製品;為了因應四季溫差,長短厚薄各備個兩三件;色彩採用搭配度高、永不退流行的基礎色;配件(提袋、大衣、鞋襪)按場合各備個一、兩件。衣櫥中比較多的反倒是各種絲巾——一來不佔體積,二來用處甚廣、變化多端,隨手打幾個結、繞一繞,就可以當帽子、圍脖、罩衫、腰帶、披肩。至於日日在身的家常服,我是在布莊剪它幾塊好棉布,自己縫製的四季長衫。簡單、好看、耐洗、耐磨,一穿十幾年不壞。這種簡約不是刻意節制,而是穿得對了,身體就舒服自在了——跟飲食的道理一樣。

只有居住環境,我可是用心尋找的。所在之處空氣要新鮮、環境要安靜、空間要寬敞、隱私有保障、鄰居要和氣,交通還不能太不方便。我總相信氣場流通,能讓住在裡面的人心意安靜、神清氣爽。

我喜歡買剛剛蓋好還沒裝潢過的新屋,因為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佈置:最大的空間一定要拿來當拳房,拳房牆邊安一道長溜的寬木檯,可躺、可倚、可坐;書房要有一張大書桌,足以攤全開宣紙作畫、練字;臥室要有一張大硬木板床,可安枕、可運動;廚房動線要明快,還得容納得下我的冰箱、冰櫃、幾樣鍋碗瓢盆和擀麵空間;陽台最好向南,可種植、可呼吸;至於室內佈置嘛——幾幅好看的字畫就打發了。

因為東西少了,空氣就可以自由流動,鳥鳴蛙叫也進得來。夏天不必開冷氣、冬天北面厚厚的氣密窗足以把凜冽的東北風擋住。大人聊天無礙小孩趴躺在地板上玩耍,這才是我喜歡的小窩窩。如若社區還有個花園,旁邊有座公園、圖書館什麼的,那就是我認為的「洞天福地」了。

文山、烏來、淡水,幾個我住過的地方,都是依山傍水、有文化、有機能的好地方。其實台灣適合人居的地方真不少,我曾想過開輛露營車,隨處玩耍、隨處安居的,可惜成家後的我,家累太重,之後侍奉父母終老,再之後先生身體有恙,只能把隨處掛單一事繼續擱置。

說到睡,道家有「睡功」的傳統。陳摶老祖以善睡聞名,相傳其「蟄龍訣」便是道家睡功的經典——右側臥,蜷身如龍,一手托腮,一手貼腹,呼吸綿綿若存。佛家講「獅子臥」,右脅而臥,心不散亂,即使在睡夢中也保持一份覺知。儒家較少專論睡姿,但《論語》記孔子「寢不尸,居不容」——睡覺不直挺挺地仰躺像死屍,平日在家不像出門在外那樣拘謹。

我上床前習慣先做點和緩的伸展運動,之後平臥雙足對靠,橫膝貼板做點腹部按摩,之後轉為右側臥,一調呼吸就睡著了。即使需要保持警覺從事夜間看護,也能被打斷後再快速入眠,這讓朋友們都挺羨慕的。只是脊椎排斥,無福享受現代的彈簧床、柔軟的記憶床墊和低矮的沙發,只有硬木板,才是我的標配。

不能開著露營車隨處掛單,倒不妨礙我高興「走路」。

吃得好、睡得著,加上太極拳的鍛鍊,確保了我走路時腳下輕靈、重心在中,不必太著力,即可自然前行。

太極拳十三勢論一開篇就說:「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尤須貫串。氣宜鼓蕩,神宜內斂。無使有缺陷處,無使有凹凸處,無使有斷續處。其根在腳,發於腿,主宰於腰,行於手指。由腳而腿而腰,總須完整一氣。」若身散亂,其病必於腰腿求之。當年我隨師父練拳,所有吃苦流汗的功課,都在九關的鬆靈練習。

九關指的是腿部三關(胯、膝、踝),身軀三關(腰、脊、頸),手部三關(肩、肘、腕)。師父自創的「太極導引」前六式基本功——「雙併旋轉」、「雙分旋轉」、「垂直升降」、「旋轉升降」、「弧線升降」和「跌岔升降」——都在透過永無終止的、分段或周身整合的「如同子彈在來福槍膛內的圓柱形旋轉」,一點一滴地打通我們經脈筋骨的內部僵硬。

我完全記得上課的第一天,我是怎麼雙腿發抖、拉著樓梯的扶手,邁步艱難地回到家裡。而一般人熟知、引以為苦的「蹲馬步」,反而是我們基本功中最輕鬆的,休息用的那一個。

等基本功法練到一定程度,才進入太極導引各六式的「引體功法」和「導氣功法」。

「太極導引」是熊師父為忙碌的現代人編出的、場地限制最小、功效最大的養生運動。很多人靠太極導引就達到脫胎換骨、身體剛健的目的了。然而我覺得要領會太極拳幽微深邃的美好,還是得靠整套、整套的太極拳才行。至於聽勁、發勁的搏擊運用,則要從推手進入。 我幾十年來打的兩套拳是「陳家小架」和「十三勢楊式太極」,其它的都在拜別師門後散功放掉了。不過就這兩套拳,也就足以保我健康輕靈了。

師父常說練太極拳要有長遠心,所謂「十年養氣、十年練功」,因為身體的內部鬆透,氣與心的轉換相應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達到的。但是只要度過一開始吃苦流汗的「撞牆期」,就能慢慢體會到什麼是「立如平準,活似車輪」、「周身一氣」的鬆靈舒坦,自然達到十三勢行功心解所說的「邁步如貓行」,以及古人所說「行如風」的快意。

食衣住行,說到底都是「有身」之後繞不開的功課。然而一路走來我愈來愈覺得,養身不必刻意,只要把身體的自主權還給它,它自然會告訴你該吃什麼、該穿什麼、該住在哪裡、該怎麼走路。所謂戒律,不過是把身體本來就知道的事,寫成了文字罷了。

我想,只要我繼續維持這種食衣住行的狀態,如無意外,應該能保有行動的自主性,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吧。

2026.0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