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關係到意義作者:李雅卿

說到日常修行,不能不談「關係」。因為人活在世上,無時無刻不在關係之中——與自己的關係、與他人的關係、與天地萬物的關係。行住坐臥雖說是自己的事,可一旦放進關係裡,層次就不一樣了。

儒家在關係上著墨最多,因為儒家的修行本來就是在人倫中展開的。五倫——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是儒家的修行道場。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底線,「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更高的追求。修身不是修完了才去齊家治國,而是整個貫穿在齊家治國的過程中——所以如何了解身處的社會規範,處理好彼此的「關係」而能各安其位,本身就是修行。

佛家對關係的觀照更為徹底。佛家認為一切關係都是「緣起」——因緣和合而生,散盡而滅,當中沒有一個不變的「我」在主宰。可是人只要活著就不可能沒有關係,所以修的是「如何身處關係中卻不執著」。《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在關係裡全然付出,卻不把自我的存在感掛靠在上面。我覺得這和道家的「相忘」有異曲同工之妙。

道家看關係,根底是「自然」二字。《道德經》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與人之間最好的狀態,如同天地萬物各安其位、各遂其性。治國如此,治家如是,治身亦然。所以「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使之安頓成形、厚實飽滿),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三教雖進路不同,但匯通之處在於:如何認清自己在關係中的「角色」,不被既定的角色想像綁死,才能自由進出,不委屈、也不屈人地享受人生。

這是理想。不過話可以說得輕巧,日子過起來卻未必容易。

人類創造出不同的政治和社會體制,即使是相同的角色關係(如父母子女),在不同體制中的意涵也大不相同。在講究階級高低的威權體制或專制體制下,長幼尊卑的既存想像非常嚴格,甚至可以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地步,更別提主人可以把奴隸像財產一樣的賣來送去。而在講求人權或民主的體制內,孩子則是獨立存在的生命體,他從生命到健康、教育……父母和社會國家都有義務良好對待,更不用說販賣人口這種可怕的犯罪行為了。

所以活在什麼樣的社會,是件嚴重的事。

我很慶幸自己被生養在台灣,台灣經過殖民、戒嚴、解嚴的過程,政治體制也從傳統的專制、改良過的威權、到現在的民主;而海峽對岸還持續存在著一個龐大的、同文同種、積極想把台灣納入版圖的極權對照體制。家族世代、朋友之間都存在著不同的價值觀。學校課本記載的、生活實際接觸的、不同場景不同對象之間的互動想望,往往有極大的落差,也因此提供了生活其間的人,數不清的思考素材。

我出生序第二,父親出身富商,母親來自望重一方的耕讀世家,兩人都因戰亂,棄學從軍,來台後一無所有。兩位赤手空拳重新站起的父母,不斷以身教告訴我們「審時度勢」和「安身立命」的智慧。

我記得有一次無意間聽到父親和一位前來攀附的同鄉說的一句話:「你和某某某的關係是你和某某某的關係,我和某某某的關係是我和他的關係,你和我之間,沒有關係。」這在講究關係、期許人與人之間(尤其是同鄉之間)要相互照顧、互相提攜的社會預設中,真正是離經叛道的!

然而我爸爸絕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啊!我們家不過中秋節,因為中秋之日是他預定要接奶奶的日子,軍隊倉促移防,讓他們母子二人終生無緣再見;小時候我常聽到來家吃飯的軍中叔叔伯伯們提起父親救人性命的大小故事。據說父親帶兵打仗,未有敗績。我找他求證,他只淡淡地說「將帥無能,才會害死兵。」他對妻子兒女情深義重,從不把情緒發洩在家人身上。我問他何以對此人如此決絕?他說:「救急不救窮,可憐之人必有可鄙之處。與其剝削自己去顧全虛名或顏面,不如斬斷妄想,讓他自立自強。」這或許是為什麼父親早年受牽連,降職吃官司的時候,他沒有找人幫忙的原因。他常告訴我們:「我和你媽媽沒有欠下任何需要你們代償的人情。你們長大做事,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無需任何顧慮。」

我母親則是另一個女性絕非弱者的典範。她和父親結婚後分別撤退來台,茫茫異鄉人海中居然得以團聚。父親被選派進入敵後工作,母親抵死不簽字,她對前來威脅勸說的長官說:「我就是討飯也不會簽字讓他去賣命的。」後來父親被撤職,媽媽靠小學教書的微薄薪水、下課後在家替學生補習撐起全家;爸爸被調職離家,媽媽苦讀通過檢定考試取得中學教職而能一家團圓;八七水災的滾滾濁流中,媽媽要姊姊和我站在桌子上,和她一起穩住裝在水盆裡飄盪著的弟弟;家中遇竊的冬夜,媽媽燒熱水要剛洗好澡的我們快速鑽入棉被保暖……我這一生沒看過媽媽掉一滴眼淚,她常說:「老天餓不死瞎鷹」,還說:「智商30的人都可以學會織毛線,我們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我永遠記得父母「了解規則,之後讓規則為己所用」、「協力共好,互利才能共存」、「無德者居高位必遭殺身之禍」……等應世智慧。這或許是我在工作、成家之後,還能夠自在周轉於妻子、長媳、母親、長照;記者、小領導人、創校、教師、社會工作者等關係和角色間的原因吧?

父母給了我不忮不求的底氣,而後來的修行和治學則給了我方法——道家教我變通、佛家教我不黏、儒家教我承擔,並讓我在關係的磨合中,看見自己的習性、執著和盲點,然後一點一點地調整。

我覺得人與人間最好的互動和最深刻的尊重是,每個人都像廟堂中的柱子,獨立而直立,中間有愛的橫桿相聯。夫妻如此,家人如是,朋友亦然。既然你我都是有覺知、有能力的生命體,那麼請你好好做你自己,我也好好做我自己,彼此之間即便有角色相聯,也有能力不讓彼此窒息。

所以我嚮往莊子筆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處世境界,更喜歡道德經中所載「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

或許有人會問:這樣日復一日地「觀察自己」「調整自己」,意義何在?

我想,意義不是一個空泛的詞句,也不是等在終點的獎盃,而是在過程中自然浮現的東西。因為無主體、無客體,意義就無從生起,不是嗎?

所有的意義都發生在主體與受體(人、物、事、世界)之間——當我們帶著覺知去感受、去關照,意義就在那個瞬間生起了。

「感受」、「觀照」和「關照」之間有個微妙的層次。「感受」是最直接的——身體冷了熱了、心裡喜了悲了,不假思索就會生起「感受」,但對這個「感受」的抽離和看見可以是「觀照」,也可能是進一步的「關照」。我認為「關照」是帶著溫度地看——你在意一個人,惦記一件事,那份在意本身是暖的,像燭光。而「觀照」則是退後一步,清明地看——不黏著、不逃避,如實看見事物的樣子,像月光。

所以觀照見實相,關照生意義,兩者不矛盾。

一般人或者偏在關照那一邊——太在意了,黏住了,就成了執著。或者偏到觀照那一邊——太抽離了,冷了,就成了無情。修行的功夫,或許就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動態的平衡:既能全然投入,又能隨時放下。

我想這個「知→感→觀→行/止」的循環,才是意義真正發生的地方。不是照見的那一刻就完了,而是照見之後你怎麼回應、行動或者有意識地不行動——然後又帶著新的覺知進入下一輪循環。所以無論在大大小小的場域、面對不同的對象、日常的每一個當下,意義都在流轉中持續生發著。

我認為修道不是為了「得到」什麼意義,而是讓自己成為一個能夠覺知意義、承載意義的人——在每一段關係中,在每一個角色裡。

2026.0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