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不殆,道在呼吸
生命中不可須臾分離的,是「呼吸」吧?
有多少人曾經仔細觀察過自己的呼吸呢?
道家重視呼吸,由來已久。《莊子》說「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意思是得道之人的呼吸深沉綿長,彷彿氣息從腳跟升起,一般人的呼吸則淺短浮促,只到喉頭而已。道家的吐納、胎息、服氣等功法,都是通過呼吸來調和體內氣機,最終達到「以神御氣、以氣養神」的境界。練太極拳也是一樣——太極拳經論上說「以心行氣,以氣運身」,一呼一吸與一開一合相應,所以呼吸不是技巧,而是身心合一的窗口。
佛家同樣看重呼吸。釋迦牟尼佛親授的「安那般那」(入出息念),是最基本也最深邃的禪修法門——它就只是要人觀察呼吸的進出,不控制、不造作。天台宗智者大師的《六妙法門》,以「數、隨、止、觀、還、淨」六字概括了從數息入門到返本還淨的完整次第。但是呼吸在佛家不是養生工具,而是通往「止觀雙運」的門徑——藉由觀察呼吸,照見念頭的生滅,從而見到心的本來面目。
儒家雖然不像道家、佛家那樣有系統的呼吸功法,但對「氣」的重視一點也不少。孟子說「吾善養吾浩然之氣」,這股「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的氣,其實與一個人能不能把呼吸沉下來、把心定下來密切相關。《大學》講「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這個從止到定、到靜、到安的過程,落實在身體上,不就是讓呼吸由粗轉細、由急轉緩嗎?
三家的法門各有側重和精微,但我覺得練呼吸對我最珍貴的地方,是讓我能夠不離對自身的觀照。只要感知自己當時當下的呼吸狀態,就知道自己的心念、身體狀態,以及與周圍互動的情狀。
道家打坐講「心息相依」,以呼吸為錨,導引內氣周行,追求身心與道合一。佛家禪坐則以「觀心」為要,或數息、或參話頭、或默照,種種法門都在讓妄念沉澱、本性顯露。儒家雖不以打坐為修行核心,但宋明理學家如朱熹主張「半日靜坐、半日讀書」,王陽明更以「靜坐」為初學入門的基本功夫,希望用靜坐來收攝心念、涵養省察。可是我很難去打坐,一來本性急躁,心猿意馬,二來初學打坐,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曾被浩瀚的宇宙能量給嚇壞了,從此稟明師父,拒開神通。三來氣拳合一的太極拳更容易讓我心意安定,所以修習動功比靜功打坐更適合我。
不過這不表示我不重視呼吸。
年輕時跑新聞、辦學校,工作繁重,每當身心俱疲之時,我是靠大小周天的逆式呼吸,快速補充自己能量的。
情緒升起時,我是靠深呼吸才能不被情緒帶走,而能給自己和對方創造一點緩和的轉圜空間。
進到空污場所,我靠閉氣和淺吐淺納保護自己的心肺。
清晨我藉由五方大拜、深達指尖與腳跟的深呼吸和師門的「沖和功」與天地做氣機交換。
打拳時我沉醉於楊家拳中深、長、悠、遠的呼吸所帶來的「氣貫全身,意到、氣到、勁到」的美好感覺,以及陳家拳「柔行氣、剛落點」間的靈活轉換。
腰椎滑脫和幾次意外受傷時,我是靠呼吸撐過當下和修復期的體感劇痛,讓身體的自癒機制運作而得復原。
日常走路或行動時,我靠呼吸和氣感捕捉周圍的氛圍,以趨善避惡。
呼吸更是我了解自己和他人狀態的方式之一。例如健康的人,氣息是清盈明緩的;生病的人,氣息是重濁污穢的;歡樂的人,氣息是快速飄揚的;憤怒的人,氣息是粗惡炙熱的……人可以隱藏他的狀態,卻難以隱藏他呼出來的氣息。就像人的氣色總會悄悄透露出他的健康情況;人的眼睛總在一閃之間道盡他的貪婪或恐懼一樣。不過這部分是個人隱私,所以是不可說的。
另外我隨著熊師父練太極拳時也練推手。推手是太極拳用來防身的基礎練習。兩人一組,透過彼此手背的輕觸(沾黏)和身勢的周旋,相互感受對方的意念,化解彼此的力道方向(聽勁懂勁,不丟不頂)。當一方產生進攻的心念時,氣必轉變,這時另一方如何把握電光石火的一刻,透過肢體腰脊的旋轉將對方的力道導向他處(引進落空),以避免自己受力致傷。這也是太極拳之所以能夠「四兩撥千斤」、「後發而先至」的竅門。所以推手的關鍵,除了腿胯沉穩,主宰在腰,保持彈性,周身鬆透之外,說到底還是要靠呼吸——只有自己的呼吸沉穩、全神貫注,才能感知對方的心意、聽見對方的氣息、旋引對方的力道。
從自覺可控的呼吸再往深處走,道家還講「先天之氣」或「內氣」。那是運行在人體臟腑、氣血經脈間自行流轉的內氣,不待人為調控,晝夜不息。這些氣的通路遍及全身——籠罩於體表內外、抵抗外邪入侵的是「衛氣」,流動在經脈間、聯繫臟腑筋肉的是「經絡之氣」,掌管肉體維生的是「臟腑之氣」,與血脈共行、營養全身的是「營氣」,與精神意志相關的是「元氣」或「真氣」。中醫透過長期的內觀與臨床實證,歸納出氣的基本流動規律,建立了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的體系。針灸推拿,都是對應這些經脈而施的治療方式。近年來,西方科學界在筋膜網絡、微循環等領域的研究,逐漸為經絡學說提供了可對話的解釋框架。不過西醫承不承認,完全無礙於中醫幾千年來的運用和治療效果。
東方養生術(包括印度的瑜伽)都重視內氣的通暢和培養。通過內觀與經驗實證,先人確認了人體氣的運行和健康狀態密切一致。因此後天的調息養生,無非在求臟腑、筋骨肌肉、血氣津液的正常運作,以及身體受到侵擾傷害後還能復原的堅實韌性。而這一切的入口,仍然是呼吸。
流傳甚廣的「氣功」,更是透過意念和呼吸來感知內氣、培養內氣,進而催動內氣做出外顯運用的通稱。拜武俠小說和電影之賜,加上千百年來各門各派的推廣,中華氣功曾經熱傳於世,也被有心無意地蒙上神秘色彩。
我們龍門宗丹鼎派的「自發動功」是由師父下手,直接開啟弟子體內氣機後的內丹修煉法門,也是被神秘化的法門之一。我曾見過一些嚮往神通、求成速效的慕道者出現幻覺(我們叫「出偏」),當然也見到一些真正開啟神通後的師兄師姊,如何以其神通助人。這也是歷來師訓極重心性修持,而且代代秘傳的原因。基於對此兩面利刃的敬畏,我從來不敢學習師門的下手之法,只敢推薦他人取徑安全的太極拳。
我的想法是:先天之氣人皆有之,與其運用功法手訣直接觸發,不如靠太極拳這種氣拳合一的修煉,或八段錦、五禽戲、印度瑜伽等身心合一的吐納功法來引發,更為安全。
何況開神通有什麼好呢?神通不過是眼耳鼻舌身意等感官的超敏運用,如果不能掌握好進出之道,嚴守人我界線,處在超敏狀態的人其實是相當辛苦的。
說到這裡,想起古籍中一些道人戲弄巫者的故事,都非常有趣。《莊子·應帝王》和《列子·黃帝》都記載了「壺子見季咸」這一段。大意是說有個厲害的巫者季咸,寓居在鄭國,他能看人生死吉凶,列子非常佩服,就帶季咸去看老師壺子。壺子沒有任何法術,只是控制自己的「氣」給季咸看。第一次壺子現出死氣,季咸說:這人快死了。第二次壺子顯出一點生機,季咸說:這人還有救。第三次壺子顯示變化不定的氣機,季咸發現自己看不準了。第四次壺子乾脆進到虛無的境界,季咸就嚇得逃走了。
壺子的厲害,不在他有什麼特異功能,而在他能完全主宰自己的氣——讓它生、讓它死、讓它變、讓它歸於虛無。這其實也是呼吸修煉的極致:氣隨心轉,而心不為氣所困。
雖然我知道自己完全達不到這種境界,不過比起神通法術,我覺得好好養生,遠離病痛,超越生死,才是道家的追求吧?
2026.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