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到在家

我曾經幾度想出家,直到我看清楚自己之所以如此,是想藉出家來逃避世界的不合己意之後,我才安安分分地在家安住下來。

生在開明家庭,雖然家教嚴格,但父母都講理,沒受過什麼威權文化對人的壓制,養成我凡事講理,以為儒家的溫、良、恭、儉、讓即是行走天下之正道。加上天賦不差,很容易就成為體制學校中的好學生,只要學會如何應對同儕的嫉羨之意,就可以順風順水的長大了。

可是人心不是這樣運作的,在外的順風順水,不表示內心沒有比較。排行老二的我,上有美麗聰慧的姊姊,下有穎智俊朗的弟弟,即使父母沒有著意的偏袒,內心說不出的比較和自卑,也讓我成為一個在意他人臉色,以犧牲討好來求取生存地位的孩子。我記得自己是如何以「識大體、明理乖巧、樂於服務」的風格來爭取父母的喜愛和肯定,這也是為什麼長大後姊姊對我的評價是「孤臣孽子,故達」。這種「操心也危,慮患也深」的內在隱晦陰影,確實讓小時候的我不太容易快樂。

中小學時,我最舒心的時光,是騎著腳踏車到遠遠的溪床邊,躺在大石頭上看天上的雲飛。看夠了就到溪邊的廟裡討水喝。廟裡的姑子很喜歡我,常和我隨口說些閒話,邀我吃他們的素齋,還會順手摘幾個院子裡結的酸桔子給我。直到今天,我見到大街小鎮各式廟宇,都有說不出的親切,何況台灣各宗教大多數的廟宇教堂,也都維持著十方來十方去,救苦拔難的原則和功德。因此,「出家」從來都在我認可的人生選項之列。

只是順風順水的外在風光,很難讓一個鮮活的女子做出什麼出家的決定,加上荷爾蒙的自然驅力和獨立成家的內在渴望,也讓我早早步入了婚姻和職場。

早年新聞界的工作經驗,讓我很快看清了權力和金錢對人心和社會的影響;大家庭的相處也讓我不得不反省傳統文化中,婚姻對女性的捆綁和壓力;並從自己的切身感受,以及與朋友相處、辦學後陪伴家長成長的過程中,看到男女兩性在傳統文化下形成的各種心理扭曲情況;也有機會反省看清各種有意、無意或潛意識下的操控手法。在求全不得的沮喪下,常讓我一再萌生「出家」的念頭。

此時,儒釋道三家針對這個課題的處理,也就成了必然的思索途徑。

三家中佛家對「出家」一事最為明確。釋迦牟尼不但親自建立了僧團制度,現代佛寺也有剃度、受戒、離俗的儀式。這些出家人必須捨棄世俗姓名、家庭、財產,遵守戒律(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三百四十八戒),以修行解脫為業。當然佛家也明說,「身出家」與「心出家」是兩回事。《維摩詰經》裡維摩居士就是個在家人,他的境界卻超越許多出家僧眾。所以佛家認為剃了頭不等於真出家,只要心未脫離對「我」的執著,不接受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我」的存在,還在意我的名聲、我的道場、我的徒眾……即使出家也是枉然。

對道家來說,先秦老莊根本沒有「出家」的概念。道家講的是「在世而不為世所累」,追求一個「逍遙自在」,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莊子說「坐忘」,這些都是在講心的功夫,而不是身的去處,因此完全不需要離開人群才能修道。「出家」這個制度是我們全真道的祖師爺王重陽建立的。他仿照佛教僧團,設叢林、立清規、要求全真七子都正式出家。但在他之前和之後,道門大多是火居道士——在家修行,可以正常婚配、照常過日。我的師爺、師伯、師父、師兄、師姊們都不是住在叢林的出家道士,個個都在紅塵中各自修持。就像其他宗教的部分出家人一樣,我認為某些穿道袍住道觀,心裡算著香火錢的道士,能不能稱為出家?是很可懷疑的。

儒家則根本反對出家。以人倫為本的儒家,其所主張的孝、悌、忠、信,都建立在人與人的關係上。《孟子》甚至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韓愈〈原道〉也直接批評佛老,指其使人「子焉而不父其父」,有違天倫。所以在儒家看來,拋棄父母、離開家庭去追求個人解脫,是不負責任的。

但儒家也有自己的「出」——出仕與退隱。「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這是讀書人的進退之道,不是出家。所以儒家判斷一個人,看的是他在人倫關係中能否盡責?在天下事中有無擔當?因此要大家都「好好做人」才是儒家本意。

可是「出家」實在是個可以讓自己脫離人間複雜關係,減低環境誘惑的方便法門啊!我曾經覺得它可以降低外界變數、簡化生活、集中精神、觀察自心,很像科學家進實驗室、運動員進訓練營、音樂家閉關創作一樣,是為自己創造一個專注修行的環境條件,當我厭煩於世間的周旋藝術後,「出家」對我真是具有相當吸引力的。

後來我在斷續的自省和觀照下,看見自己的內在陰影大多來自「關係」之後,我知道我只有安住在「關係」中,直面並圓滿處理這項功課,才有可能獲得解脫。此後出家對我而言,成了一個「逃避關係」的誘惑,而非正規出家人為了「讓自己專注修行」的情境創造了。

安住在家之後,我開始用佛家的五毒觀點來看自己日常的起心動念、言談舉止,發現自己雖然很少去貪求各種有形的財貨,但卻貪著於「他人是否愛我、尊重我?」的感覺;也會為世事不如己意而生出各種瞋心;更癡執於義理,總想著事情或行為應該有個是非對錯;而且驕氣太重,對很多人、很多事、很多關係都有輕慢之心;幸好我對該把握此世、好好修行一事,沒有太大疑惑。

既然「出家」不該是我的選項,我決定老老實實的安住此世、安住此家,並且逐步、逐步尋求在各種關係中與自己、也和他人和好。該劃界線的,在心裡劃清界線;能夠放手的放手;能夠轉念的轉念;可以兩全的兩全……學習用道家的知足、知止來對應自己在關係中的情感貪求;以「覺知」、「觀照」、「不爭」來對應自己時不時升起的各項瞋心;以佛家的「空性智慧」和道家的「返樸歸真」來對應自己對「理性」、對「我」的癡執;並看到那個曾經用自是、自伐、自矜過度撐大了的自己,學習著以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的態度來對治自己的輕慢心;並以實修體證來充實自己對圓滿此生的信心。

這個道路很長,要用一生來走,不過行來不寂寞,因為我是在家修的。

2026.0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