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庇護所
「必須有一塊自己的地,才有權決定怎麼用它」,這是現代人的產權觀念。所以我一直想為自己找到一塊地。
在北台灣,買一幢房子容易,買一塊土地困難。尋尋覓覓,最後發現以自己手上的錢,根本買不起任何一塊足以終老的土地。
有天和朋友們聊起這個無奈的現實。他們問我:「你夢想中的土地是什麼樣子?」
「開車能到,周圍五百公尺沒有人家,能夠蓋幢小小的木屋,有一片足夠自家吃的菜田,挖個小小魚池,種很多很多大樹。」我認真地說著,朋友們也很認真地聽著。只是大家都沒說話,因為這樣的地哪裡去找?
朋友中有一位是烏來泰雅族的原住民老師,當時他也只是安靜地聽著,什麼話也沒說。忽然有一天,他來找我,說要帶我去個地方。上了他的車,在烏福路上東彎西拐,突然他在大馬路邊停了下來,就在面對太陽升起的山巒之間,硬生生地出現了一塊平坦坦的地來。
「喜歡嗎?」他問我。我摒住呼吸,看著輕煙般的山嵐從溪谿中升起,映著兩山之間的朝陽,景色美得不像真的。內洞大瀑布的水聲依稀可聞,豔豔的藍鵲從眼前飛過……。「真漂亮!」我說:「誰能不喜歡呢?」
「哪~~它是你的了。」朋友坦率明朗的笑容,從粗礦的眉眼間漾出:「我和族人們商量好了,給你一塊新生地,歡迎你到我們部落來。」
說是新生地。因為這塊地是原住民用崩山的落土,把陡峭的梯田填平的。他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在烏來辦學。經過長時間的觀察,部落族人認為我是個好人,聽說我要找一塊地終老,於是想出這麼個好主意,歡迎我成為部落的一份子。
就這樣,我在全台灣負離子最高,風景最美的地區,用少少的錢買到一大塊前人未曾居住過的美好土地。
光有地是不行的呀!於是原住民朋友們替我從對面的隱流中接來四季不枯的山水,幫我蓋好了我想要的木屋,帶我去苗圃選購果樹苗,還幫我挖了個小小池塘,送來各種水生植物和兩條錦鯉。
魚在水裡慢慢游著,大魚生了小魚;樹慢慢地長大,青青的果實開始掛在濃密的葉間;我的房子也慢慢地編好了門牌號碼。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電到了;再慢慢地、慢慢地,電話線接上了;之後,再慢慢地、慢慢地,十年過去了,無線網路也架起來了。每年抽空到這裡度假的我也退休了。於是正式把先生和自己的戶籍遷到這裡,挽起袖子,和五百公尺外的左鄰右舍,學著怎麼從大自然的手裡討生活。
要當現代陶淵明真是件非常容易的事,因為網路把整個地球聯到你家,送貨到家的宅急便要什麼有什麼。不容易的是:怎麼適應觀念的差異?其中最大的不同是如何面對生命?
泰雅族是狩獵的民族,山是他們的獵場,動植物是賴以維生的資源,這和我「入山不採一片葉,出山不帶一株草」的生態維護觀念,真是南轅北轍。
我用手拔草,鄰居馬上送來一桶除草劑,看我大驚失色的臉,笑一笑說:「你要看螢火蟲,是不?」我點了點頭。第二天,他把除草機帶來,看到我猶疑的眼神,再笑笑:「你要用手拔到何時?」我說;「很快的,當作運動吧。」於是大家都知道,這兒住了一位只肯用手拔草的傻女子。
菜地好難挖呀!往往夫妻倆費了一個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也只能翻個五尺見方的小菜畦,撿出來的石頭比留在地裡的土還多。鄰居們過來參觀,個個啞然失笑:「你在辦家家酒嗎?」我說:「力盡於此囉!」抓起一把土,他們說:「沒什麼營養,得去農會買些尿素。」看我卻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大笑:「不用化肥,至少要買點有機肥吧,或用火灰也行。否則光靠落葉養土,要等到何年?」自此,只要路過別人的菜園,總會有人塞兩條黃瓜或一把豆子給我,因為他們不相信我那可憐的菜園種得出什麼東西來。可是三年不到,我的菜園在廚餘、落葉和農會有機肥的滋養下,不但綠意盎然,連蚯蚓都肥嘟嘟的了。
搬來後第一年初春走山,忽然看到路邊山壁有野百合對我微笑,整整開心了三天。三天後除草工人來了,所有植物無一倖免,看著光禿整潔的道路和邊坡,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第二年,看到野百合又在路邊探頭,趕快搶在除草工人之前挖回家。這樣做了兩年,鄰居看了都覺好笑。可是現在,路上已經不再看見野百合花了,只有我家院子,百合年年芬芳。
山居蚊子多,小黑蚋更是可怕。「竹林必有黑蚋」人們這樣告訴我。怎麼辦?用殺蟲劑唄!可是殺蟲劑和除草劑有什麼不同呢?搖搖頭,我頂著被叮至腫漲的眼簾,開始留意防蚊植物,最後發現毫不起眼的魚腥草,防蚊效果最好。於是先種它幾盆,擺在窗台上,先生戲稱是我的禁衛軍。接著再剪枝插葉地圍著木屋種它一圈,之後再擴至遠遠的竹林邊。魚腥草真是了不起的野草,繁植速度極快,一插就活。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可以在夏天穿著露肩短袖走在長滿魚腥草的院子裡了。
大自然從來不辜負人,你對它好,它就千百倍的報答你。春天,各種野菜冒出頭來,我們每識得一種野菜,就在拔草時放過它們,兩三年後,我們家的地上長滿了昭和草(山茼蒿)、鼠麴草、水芹菜、艾草、車前草、紫蘇……。吃都吃不完。
現在每天我坐在自己的院子裡,摸著兩隻收養的流浪狗,看著蝴蝶翩翩飛舞,小小蜂巢倒掛,蛙鳴徹夜,鳥啼婉轉,和來訪的不同動物打招呼,有猴子、松鼠、雨傘節或眼鏡蛇、還有幾隻總是想打池塘魚兒主意的野貓……,真是心滿意足。
山和原住民庇護了我,我庇護著更小的動物和植物,小小一塊地,恰恰就是我心目中的生命庇護所。
2018.03.15改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