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鼠記
山居兩大患;一是老鼠,二是蚊子。
老鼠這一族很特別,除了家鼠之外,大都非常可愛。
山上的松鼠極多,每每看到他們翹著一把蓬鬆的大尾巴,跳躍在樹梢樹幹間,很少人能夠忍住嘴角的笑意,眼波不隨它們流轉。
被人類養作寵物的黃金鼠更不必說了,只要看到它那靈巧的雙眼,滴溜溜的轉著,兩隻可愛的前小掌交握著,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嗅著,馬上就覺得該把手上的胡蘿蔔遞過去。
即使是做實驗用的小白鼠,跑起迷宮或輪車,也讓人喜愛。只有家鼠,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惹人討厭。
它長得一副猥瑣的樣子,毛色髒髒的,一條毫無美感的尾巴拖在身後,牙齒又利又長,偏偏還滿身臭味,排洩出來的老鼠屎也讓人不敢恭維,尤其它總在飽食一頓後,留下一堆黑而硬的大便當禮物,真叫人氣得牙癢癢的。
以前,我只是不喜歡家鼠,到了山上,則是怕了它們。
發現家有老鼠是因為放在桌上的水果被咬,咬痕大而明顯,除了老鼠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動物。好吧!上天有好生之德,老鼠當然是要吃東西的,所以自己提醒自己,只要把東西收好,此處無糧,老鼠應該就會遷移他處了吧。
這樣過了一陣子,除了晚上睡覺時,偶而聽到小小腳掌的奔跑聲外,並沒有什麼讓人不舒服的事發生。直到某一天,順手拿起放在開放式櫥櫃裡的果汁,奇怪,好輕,一看,天吶!老鼠不但咬開了鋁箔包裝,還把開口開在背面的上端,於是人從外面看,一點異狀都沒有,老鼠則一次次或一隻隻探身下去喝果汁,等我發現時,每盒都快喝乾了。整整一公升的果汁,一排好幾盒,不知這些老鼠們享受了多久的好時光?這還不算,裝雜糧的大塑膠筒也從背面的底部開了個小洞,所有的薏仁啦、紅豆啦、綠豆啦、小米啦…無一倖免。望著這樣了不起的傑作,只好搖搖頭,把它們都掃進垃圾堆去。從此東西都要存在堅固的金屬防潮櫃或冰箱中。
即使如此,只要稍有不慎,損害依然發生。
例如去看電影,買了包爆米花,沒吃完順手放進背袋中,早上起來,袋子就被咬個洞,裡面沒吃完的爆米花殘碎、老鼠排洩的大便,和背包裡重要的文件、披肩混在一起,看著有多噁心就多噁心。
實在不行了,有人教我用老鼠籠抓它。好吧!特特開車到五金行買了個老鼠籠,裡面放塊熟豬皮。據說熟豬皮堅韌難咬,老鼠咬不斷它們就得用力拖,門上的活扣一拖就鬆,門就會「啪!」一聲關上。真是精巧的設計呀!我充滿希望地把它擺在老鼠出沒處,一連幾天,老鼠連碰都不碰。朋友說只要人的氣味還在,老鼠就不會上當的。好吧,再等等。
出去兩天,回到家,呵!好大一隻老鼠關在籠子裡!整個籠子和老鼠身上都濕漉漉地,據說老鼠被逮之後,會急得撒尿。看著讓人不忍心,也不知能拿它怎麼辦,只好請先生拎到遠遠的地方放生。
想說這下子天下太平啦,誰知當天夜裡它就回來了。不但回來,還找我報仇來著。那是半夜吧,睡夢中覺得有東西在頭頂的帳子上奔跑,迷迷糊糊的掀開帳子起來,那隻大老鼠居然從帳頂對面,呲牙咧嘴地直直對著我衝來。我身子一偏,躲過這致命的一擊,同時發出驚駭莫名的尖叫,來訪的兒子、先生一起從他們的房間衝出來,以為天塌了下來。見我嚇得面無人色,才知剛剛演過一齣老鼠復仇記。先生當然很難為情啦!因為他的放生處顯然挑得不太高明。
這隻充滿仇恨心的老鼠,自此夜夜造訪,搞得我幾乎精神崩潰。不但如此,它的鼠子鼠孫也開始到處遊逛,連大白天也在鋼琴前後逡巡。而老鼠籠一個、兩個,再多個也抓不到它們了。
大孩子聽說此事,立刻寄來高波頻的防鼠器兩只,說它的音頻足以讓所有的老鼠坐臥不寧,只好快快搬離。最妙的是這種音頻,人類的耳朵聽不到。這好!我立刻把這個先進的機器插上電插頭,等著看老鼠大般家。一天、兩天、 一星期、兩星期,它們依舊來來去去,仍然天天出現,看來這種高科技產品,對山裡的老鼠是不管用的。
城裡的朋友聽說此事,都覺得不可思議,以為我誇張搞笑,還有人勸我收養這隻老鼠當寵物:「顯然它非常聰明,而且一心想找你玩兒嘛~~」
只有住在山裡的一位友人,鄭重其事地勸我收起慈悲心,改用毒餌,因為山裡的老鼠絕非吳下阿蒙,它一定以為我是外來的侵入者,所以得努力把我趕走,何況我的尖叫讓它覺得我怕它,所以它們要再接再勵,不達目的絕不中止。
毒殺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因為老鼠可能死在天花板上,死在陰暗處,發了臭,多可怕?可是藥房老板安慰我說老鼠吃了藥,口會渴,眼睛會充血,所以會往光亮處找水喝,不會死在天花板或陰暗處。可是我一想到要害老鼠眼睛充血,心裡就難過。何況對充了血的眼睛來說,最近的光亮處就是院子裡的池塘,老鼠去喝水,死在塘裡,連帶我的魚不也全遭殃了嗎?老板看我猶豫不決,很不耐煩地說:「這輩子沒見過你這種人。用籠子已經抓不到了,用黏鼠板又怕老鼠咬斷腳逃生,最後只有毒藥啦,你再瞻前顧後的,等著被老鼠咬腳趾頭吧!」
我一聽嚇得立刻接過毒餌兩大包,臨睡前四處放置,心裡又希望它們吃又不希望它們吃。幾分鐘之後,天花板上響起忙碌的腳步聲,一塊塊毒餌都被搬到不知名的地方。一連三天,我的房間像馬拉松比賽的賽場,老鼠們大接力的把所有的毒餌都搬藏起來,三天吔!只要我放,它們就搬,有多少搬多少。奇怪的是它們就只是努力的搬,好像沒吃它。多麼奇怪!
這樣的觀察和等待太折磨人了,我只好再度離家去旅行。臨行前把最後的幾塊毒餌放在廚房的洗檯上。想說:再不行,這些老鼠可以寫進神話,流名千古了。
三天後回來,咦!房間靜悄悄的,好奇怪啊!
池塘的魚還在游,所有的毒餌都不見了,老鼠也不見了。大大小小的屍體一個也沒有,它們到哪兒去了呢?真是太奇怪了!
後來呢?後來就沒有老鼠了呀!
幾個月之後,大白天在廚房的檯子上,赫然看到一隻肥大的老鼠,睜著眼慢慢死去。再之後,有一隻大老鼠發了臭,死在水槽下的陰暗處。再之後,書房裡傳出臭味,也是一隻大老鼠。這幾隻老鼠的出現時間長達半年之久,時間隔得這樣長,而且是在未放置任何毒餌的情況下死去的,這不是很稀奇的事嗎?
我給自己的解釋是:那次大規模一連三天的布餌行動,老鼠家族把毒餌全部屯積在某個地方了。他們或者吃了毒餌全部死了,或者一塊沒吃,全部走了。總之,它們不見了。後來再有探路的大老鼠,看到那些未吃完或原封未動的毒餌,太開心了,一吃,就死啦!
所以後來死的都是大老鼠,而且每次都是一隻。只是為什麼後來的老鼠會死在我的眼前或屋內,而不是像那批老鼠一樣無影無蹤,我到現在都還沒想出合理的解釋來。
2012.06.26